第二十九章
巷子路面潮湿,光线昏暗,蚊子成群乱飞,泄水道里的臭水毫无掩饰,直通通流向某处。墙后面传出婴儿的哭闹声,用力咳嗽的声音,吐出浓痰的声音。他穿过巷子,进入到一小片空地,声音更加嘈杂了。有男女的打骂声,有朗读的声音。他四处环视。这样寒冷的天气里,一个女孩一边流鼻涕,一边搓洗衣服,在水井旁边,一个男孩正在拉起一桶水。周围三楼都是出租屋,在二楼一个地方,一名身材臃肿的妇女正在晾衣服,她一手举起木制的衣叉,把共用的晾衣杆上面的其它衣服打到一边,挪出一部分空间,然后挂上自己家的衣服。
这里的每个人衣装都很简单,套着政府发放的一件黑色薄外套,穿着看起来很暖和的旧毛裤,休利特与这里格格不入,他一身正装,来寻找名片上的“卡斯·莫兰”,面对那些目光略感尴尬。名片上的地址到这里结束,不具体写明哪楼哪户。他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妇女,再次确认一遍名片上的信息。妇女坐在门前织着一件小毛衣,正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他。
他问:“请问卡斯·莫兰先生住在这里吗?”
妇女摇摇头,几乎同时,上面传下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。
“嘿——”
他抬头寻找声源处,见到一个男人趴在栏杆上朝他挥挥手,那男人叼着一根烟,头发梳到脑后,一身衣服很旧,上面打了补丁,灰色的毛衣,黑色的长裤。那双眼睛炯炯有神,气质上很特别,而直觉告诉他,对方是卡斯·莫兰。
“楼梯在那。”男人指了指。
楼梯的一边是墙,另一边没有护栏。他小心登上去,然后穿过挂满衣服的过道到另一边,这道楼梯直通三楼与楼顶。他走向男人时,男人嘴里的烟仍在燃烧。
休利特捏住鼻子:“不好意思,我不习惯烟味。”
男人吸了一口,吐向外边,同时说:“居然有人不喜欢烟。”男人说完后,取下烟在栏杆上摁灭,放进口袋,然后伸出右手说:“我是卡斯·莫兰。”
莫兰的房间里充满染料的气味,床就在门边,被褥很乱,被子形状似乎从今天起床后一直保持到现在。三脚画架立在床边,上面的画纸里,一个女人露出光滑后背与侧脸,目光注视着某处。莫兰关上门反锁,走到画架前粗暴拿下画纸,撕成几片后揉成一团丢进房间深处,重新装上另一张空白的画纸,然后坐下。
莫兰说:“随便坐吧。”
“开始了?”他没反应过来。
“嗯,开始了。”莫兰拿起画笔。
但除了床和地面,以及那张看上去容易被压坏的折叠桌子,没有能坐的地方。
他问:“我该坐哪?”
“哦。”莫兰用脚在床底探索,然后踢出一张小木凳,“让我看见你。”
于是,他在莫兰面前坐下。莫兰似乎正在画他,总不断投来目光。目光凌厉看光他的所思所想。两人没有其它的交流,而不知道什么时候,莫兰说:“不论是笨蛋还是疯子,他们都不明白易容的原理——当然,我也只是能使用,不能理解。”
“怎么易容的呢?”休利特语气迟疑。
“方法有两种,但另一种我从没听说过,我父亲也没听说过。”莫兰顿了顿,然后回归问题,“我告诉你也没用,你也不能理解。”
他问:“你是沙万吗?”
莫兰问:“你是吗?”
他摇摇头。莫兰没有说话,直到他放下画笔,取下画纸。
“躺床上去。”莫兰搬起画架放在一边。休利特照做后,见到莫兰转身走来,对方从口袋里取出小罐子,倒出一片药片在手上。药片洁白,半个指甲大。
莫兰说:“吃了它。”
“什么效果?”休利特接过药片。
“让你昏睡,全身失去知觉,如果我要杀你,你一点痛苦也不会有,所以你会害怕吗?”休利特想了想,然后服用。
“我好不哪里去……”莫兰咧嘴,“但也不坏。”
这时,困意席卷全身,冲垮他的意志。他不由躺下,再次注视莫兰一眼,然后,意识消散在黑暗中。这片黑暗什么也没有,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,在感官上度过微不足道的一瞬间,然后睁开眼。
房间里无人,他脚上还穿着鞋子,外套仍然套在身上。他摸了摸口袋,钱包还在,里边的证件都还在,钱似乎也没少,虽然他记不得自己原本有多少钱。船票也还在,明天他就出发。
他拍了拍自己的脸,又捏了捏,感觉是自己的一样。这里没有镜子。他想着回家,下床打开房门,才发觉到门从外边锁住,只能等莫兰回来。
这一等,等到了六点。他饥肠辘辘,听到外边人家的争吵或者大笑。光线昏暗到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轮廓,他尝试过开灯,却停了电。
某时某刻,门外冒出女人笑声,以及莫兰的说话声,然后响起打开锁的声音。门开了,露出莫兰的身影,以及搂着他的一名女郎。冷风灌入房间,烟味与酒气味扑鼻。
休利特从床上坐起,强忍怒气,用平静的目光注视莫兰,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。
莫兰问:“你才醒吗?”
“我等了你——”他拿出怀表,尽管光线微弱,但仍能辨别出时针的位置,“五个小时。”
“啊——我还以为药效持续到晚上,那蠢货给我的药果然过期了——”莫兰一拍脑袋,语气敷衍,“真是不好意思啊。”
休利特深吸一口气,不打算再纠缠,他觉得跟莫兰这种人除了处理正事外其它的一切交流都是浪费时间。这时候,莫兰把女郎推到床上。她发出笑声,“两个人吗?”
莫兰上去拍了一巴掌,然后对休利特说:“出去吧,我的朋友。”
离开这里,走出巷子时,他目光在黑暗中四处寻找,心里愈发不安——果然,他的车被偷了。直到这时,他压不下怒火骂了一声。现在他懒得去警局备案了,在这边草草吃过一顿后,然后走回家。晚上点多的时候,他才走到家,但见到客厅里的灯光,心里冒出愉快以及轻松的感觉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自言自语:“她们会认得吗?”
打开家门走入客厅时,见到沙发上的安娜,她手里捧着一本书,这时目光抬起,看到他后神情警惕。两人注视。
她问:“你是……?”
“是我。”他微笑。最起码,声音还没变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她语气惊讶,起身走来。
她头发湿湿,身上发出沐浴过后的微弱香气,在两米外停下并且注视一阵,又走近到他面前,神情放松,显然相信他是休利特·格林了。
他说:“我明天就走了,这是船票。”
她接过船票,呢喃道:“这么急吗?”
“我本来可以早点回来的,但被一个混蛋浪费时间。”他回忆起卡斯·莫兰,顿时又生起怒气。
她表情惊讶,递回船票说:“你很少骂人。”
休利特收起船票,进洗手间照镜子。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几乎是另外一个人,整张脸比以前老了不少,下巴的胡子多了,眉毛浅了,唯一让他满意的是被削过了一样的鼻尖。
她问:“你现在饿吗?”
“在外边吃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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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的每个人衣装都很简单,套着政府发放的一件黑色薄外套,穿着看起来很暖和的旧毛裤,休利特与这里格格不入,他一身正装,来寻找名片上的“卡斯·莫兰”,面对那些目光略感尴尬。名片上的地址到这里结束,不具体写明哪楼哪户。他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妇女,再次确认一遍名片上的信息。妇女坐在门前织着一件小毛衣,正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他。
他问:“请问卡斯·莫兰先生住在这里吗?”
妇女摇摇头,几乎同时,上面传下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。
“嘿——”
他抬头寻找声源处,见到一个男人趴在栏杆上朝他挥挥手,那男人叼着一根烟,头发梳到脑后,一身衣服很旧,上面打了补丁,灰色的毛衣,黑色的长裤。那双眼睛炯炯有神,气质上很特别,而直觉告诉他,对方是卡斯·莫兰。
“楼梯在那。”男人指了指。
楼梯的一边是墙,另一边没有护栏。他小心登上去,然后穿过挂满衣服的过道到另一边,这道楼梯直通三楼与楼顶。他走向男人时,男人嘴里的烟仍在燃烧。
休利特捏住鼻子:“不好意思,我不习惯烟味。”
男人吸了一口,吐向外边,同时说:“居然有人不喜欢烟。”男人说完后,取下烟在栏杆上摁灭,放进口袋,然后伸出右手说:“我是卡斯·莫兰。”
莫兰的房间里充满染料的气味,床就在门边,被褥很乱,被子形状似乎从今天起床后一直保持到现在。三脚画架立在床边,上面的画纸里,一个女人露出光滑后背与侧脸,目光注视着某处。莫兰关上门反锁,走到画架前粗暴拿下画纸,撕成几片后揉成一团丢进房间深处,重新装上另一张空白的画纸,然后坐下。
莫兰说:“随便坐吧。”
“开始了?”他没反应过来。
“嗯,开始了。”莫兰拿起画笔。
但除了床和地面,以及那张看上去容易被压坏的折叠桌子,没有能坐的地方。
他问:“我该坐哪?”
“哦。”莫兰用脚在床底探索,然后踢出一张小木凳,“让我看见你。”
于是,他在莫兰面前坐下。莫兰似乎正在画他,总不断投来目光。目光凌厉看光他的所思所想。两人没有其它的交流,而不知道什么时候,莫兰说:“不论是笨蛋还是疯子,他们都不明白易容的原理——当然,我也只是能使用,不能理解。”
“怎么易容的呢?”休利特语气迟疑。
“方法有两种,但另一种我从没听说过,我父亲也没听说过。”莫兰顿了顿,然后回归问题,“我告诉你也没用,你也不能理解。”
他问:“你是沙万吗?”
莫兰问:“你是吗?”
他摇摇头。莫兰没有说话,直到他放下画笔,取下画纸。
“躺床上去。”莫兰搬起画架放在一边。休利特照做后,见到莫兰转身走来,对方从口袋里取出小罐子,倒出一片药片在手上。药片洁白,半个指甲大。
莫兰说:“吃了它。”
“什么效果?”休利特接过药片。
“让你昏睡,全身失去知觉,如果我要杀你,你一点痛苦也不会有,所以你会害怕吗?”休利特想了想,然后服用。
“我好不哪里去……”莫兰咧嘴,“但也不坏。”
这时,困意席卷全身,冲垮他的意志。他不由躺下,再次注视莫兰一眼,然后,意识消散在黑暗中。这片黑暗什么也没有,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,在感官上度过微不足道的一瞬间,然后睁开眼。
房间里无人,他脚上还穿着鞋子,外套仍然套在身上。他摸了摸口袋,钱包还在,里边的证件都还在,钱似乎也没少,虽然他记不得自己原本有多少钱。船票也还在,明天他就出发。
他拍了拍自己的脸,又捏了捏,感觉是自己的一样。这里没有镜子。他想着回家,下床打开房门,才发觉到门从外边锁住,只能等莫兰回来。
这一等,等到了六点。他饥肠辘辘,听到外边人家的争吵或者大笑。光线昏暗到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轮廓,他尝试过开灯,却停了电。
某时某刻,门外冒出女人笑声,以及莫兰的说话声,然后响起打开锁的声音。门开了,露出莫兰的身影,以及搂着他的一名女郎。冷风灌入房间,烟味与酒气味扑鼻。
休利特从床上坐起,强忍怒气,用平静的目光注视莫兰,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。
莫兰问:“你才醒吗?”
“我等了你——”他拿出怀表,尽管光线微弱,但仍能辨别出时针的位置,“五个小时。”
“啊——我还以为药效持续到晚上,那蠢货给我的药果然过期了——”莫兰一拍脑袋,语气敷衍,“真是不好意思啊。”
休利特深吸一口气,不打算再纠缠,他觉得跟莫兰这种人除了处理正事外其它的一切交流都是浪费时间。这时候,莫兰把女郎推到床上。她发出笑声,“两个人吗?”
莫兰上去拍了一巴掌,然后对休利特说:“出去吧,我的朋友。”
离开这里,走出巷子时,他目光在黑暗中四处寻找,心里愈发不安——果然,他的车被偷了。直到这时,他压不下怒火骂了一声。现在他懒得去警局备案了,在这边草草吃过一顿后,然后走回家。晚上点多的时候,他才走到家,但见到客厅里的灯光,心里冒出愉快以及轻松的感觉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自言自语:“她们会认得吗?”
打开家门走入客厅时,见到沙发上的安娜,她手里捧着一本书,这时目光抬起,看到他后神情警惕。两人注视。
她问:“你是……?”
“是我。”他微笑。最起码,声音还没变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她语气惊讶,起身走来。
她头发湿湿,身上发出沐浴过后的微弱香气,在两米外停下并且注视一阵,又走近到他面前,神情放松,显然相信他是休利特·格林了。
他说:“我明天就走了,这是船票。”
她接过船票,呢喃道:“这么急吗?”
“我本来可以早点回来的,但被一个混蛋浪费时间。”他回忆起卡斯·莫兰,顿时又生起怒气。
她表情惊讶,递回船票说:“你很少骂人。”
休利特收起船票,进洗手间照镜子。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几乎是另外一个人,整张脸比以前老了不少,下巴的胡子多了,眉毛浅了,唯一让他满意的是被削过了一样的鼻尖。
她问:“你现在饿吗?”
“在外边吃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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